【导读】“欧洲股神”安东尼·波顿：一切在往积极的方面转变，此乃投资中国好时机
被誉为“欧洲股神”的安东尼·波顿时隔十多年后，首度对话中国内地媒体。
日前，富达国际前知名基金经理安东尼·波顿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表示，美股科技公司震荡回调，周期或延续2至3年。中国市场估值仍低，一切在往好的方向转变，此乃投资中国的好时机。
安东尼·波顿表示，新的阶段，逆向投资者面临新的挑战。摒弃情绪影响，不因业绩好而狂喜，也不因业绩不佳而丧气至关重要。身处困难时期，有时并非仅靠努力即可扭转乾坤。基金经理应学会适度抽离，更重要的是，冷静地审视自我，不断学习。
他表示，在一个多数人习惯短期主义的市场，以中期、长期视角投资的人更有希望获得优异回报。
安东尼·波顿曾为欧洲最知名的基金经理。1979年12月至2007年12月，他担任富达特殊机会基金经理的28年间，基金年化回报率达19.5％，累计报酬率约达147倍。也即，若投资者在该基金设立时投入1000英镑，到2007年他离任时，组合会有14.7万英镑。在全球投资史上，这一业绩记录可圈可点。在富达，安东尼·波顿亦辅导见证了众多基金经理的成长，他辅导的基金经理遍及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富达办公地。
以下为精彩观点摘录：
1.AI引发的狂热有点类似此前的互联网泡沫，市场可能需要2年到3年来消化高估值。即便近期市场调整之后，也无需急于回到美国科技股。
2.中国希望提振股市。过去6个月里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措施。市场估值仍偏低，但政府正做出改变，事情往积极的方面演进，这是投资的好时机。
3.逆向投资者常在市场接近底部时感到艰难，一些从业经验尚浅者在最痛苦时或会自我怀疑。市场周期往复，牛熊交替乃常态。尽管市场看似低迷，但切勿丧失信心，黎明终将到来。
4.投资者需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，并坚持下去。左右摇摆的人会被左右打脸。
5.分析师和基金经理应保持心态平和，不应因成功而自满，亦不应因挫折而气馁。若能保持55%至60%的正确率，他便足以成功。
6.对于公募基金而言，购入成本无关紧要，未来表现才是关键。投资者只有着眼于中长期才有望获得理想回报。
美股科技巨头的泡沫出清刚刚开始
中国基金报：最近一次采访中，你提到“最逆向”的投资举措是削减美国科技股和购买中国股票。接受采访后，美国科技股经历调整。现在，逆向投资者是否该继续抛售美股？
安东尼·波顿：股市总倾向于过度反应，上涨时如此，下跌时亦然。我曾反复经历这一过程。一方面，美股的强势走势很大程度上由“七巨头”主导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“七巨头”表现优异。相较于历史，截至目前，它们的估值高企。另一方面，中国股市已连续三年走低，是目前全球主要市场中唯一估值仍处于低谷的。
人工智能热潮下，尽管美股七雄背后的公司仍堪称伟大，但其股价存在泡沫。
一旦市场过度反应，接下来的事情便可预见。市场可能需花2年到3年时间出清泡沫。因此，即便近期市场调整之后，也无需急于回到美国科技股。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，不代表富达观点。
中国基金报：现在处于出清的哪一阶段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出清刚刚开始。需要说明的是，美国市场广阔，有众多不同类型的股票。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美股中的价值类股票表现不佳。科技股不会成为未来一两年的市场领导者，科技股之外美国股票仍有值得关注的机会。
当前正是投资中国的好时机
中国基金报：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的投资比例仍偏低。海外公募基金的仓位显示了这一点。对于全球投资者来说，在决定是否投资中国的时候，他们应重点评估哪些因素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很多人认为股价走势取决于未来前景。在我看来，未来前景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哪部分前景被定价。就中国市场而言，市场反映的是最悲观的情景。
我观察市场时看牛市的长度、熊市的长度、事情进展到哪一步、当前市场估值如何等。投资要区分过程和终点。美国大选之后，市场一得知共和党赢即上涨，特朗普就职典礼前后市场可能已见顶，利好信息被充分反映。就中国市场而言，一方面，现在估值很低；另一方面，人人都担心“关税”。而如今关税已落地，实际情况并不比预期的更糟糕，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。
诚然，中国经济仍有亟待解决的问题，市场仍面临挑战。诸如地缘政治局势等问题或让部分国际投资者望而却步。但是，这一次，国内投资者扮演的角色较国际投资者更为重要，中国股市的牛市初期或由国内投资者推动。
房地产的问题仍待解决，国内投资者或不急于回到房地产市场，债券收益率下降。在此背景下，股票吸引力凸显。此外，不少中国股票提供的收益率相当不俗。中国希望提振股市，过去6个月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措施。总之，市场估值仍偏低，政府正在做出改变，事情在往积极的方面演进，此乃投资好时机。
中国基金报：当今美国总统朝令夕改，今天宣布一套关税政策，明天可能推翻自己。若美国每时每刻都可能改变主意，你怎么判断市场趋势是处于演绎的过程中，还是已经抵达终点？
安东尼·波顿：虽然标志终点的具体事件很难确定，但是等待坏消息总是最糟糕的时候。当每个人都知道它要来，但又不知何时来的时候最糟糕。不管是10%还是20%的关税对中国来说都不是好事。尽管如此，如此便宜的估值已经反映了关税的负面影响。
中国基金报：你提到了决策者的决心，这初听起来很令人困惑，因为你曾说过，你倾向于关注受外界因素影响较小的公司。既然如此，为何政策因素如此重要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我评估具体公司时，关注它在多大程度上掌控自身的命运。例如，一家受汇率影响的公司，短期来看，即便它可以对冲汇率风险，长期来看，它很难完全规避汇率风险。若公司的利润率低，即便商业模式再好，一旦汇率变动10%或15%，它就可能遭受重创。所以，短期而言，其他条件均等的前提下，如果一家公司的业务受外部因素的影响不大，它较那些业务受外部因素影响很大的公司更有吸引力。
中国基金报：就市场整体或指数而言，我们应该关注政策制定者的决心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是的。具体到公司层面，中国公司的类型多种多样，有些受汇率（外部因素）影响，有些则不然。
逆向投资者被“错杀”或是拐点出现的标志
中国基金报：过去很长时间以来，西方世界的低利率推升了股票的估值。在此背景下，逆向投资者是否该调整他们的估值方式？例如，从更长时间范围看估值，或更注重横向对比下的相对估值。
安东尼·波顿：我倾向于不将利率和逆向投资直接关联起来。但是，我的确倾向于从长时间来看。投行的报告经常说某股票比过去3年的任何时候都便宜。3年太短了，至少要囊括不同的经济周期。我倾向于看25年或更长时间。如果能得到数据，我也会将其与利率联系起来看。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欧美市场的利率水平非常低。但从更长的历史来看，这是不正常的。
西方市场的利率会逐步趋近于历史均值。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赤字深重，西方国家积累了巨额政府债务，需要融资。大量的政府债券将发行，供需决定利率将走高。
当利率非常低时，逆向投资者会认为这不可持续。除此之外，我看不到利率和逆向投资之间的联系。
中国基金报：利率影响股票市场的估值，逆向投资者通常重视估值。当评估一只股票的估值是否合理时，我们是否应该基于利率水平来调整评价尺度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利率只是影响估值的一个因素，但不是唯一因素。高利率并不一定无牛市。英国历史上产生过利率是两位数的牛市。
中国基金报：被动投资崛起后，股票市场趋势持续的时间更长，逆向投资者的日子更不好过了。他们应该如何适应新情况？
安东尼·波顿：被动投资的确令趋势持续的时间更长。但是，即便在被动投资盛行时，逆向思维仍有用武之地。投资者若亦步亦趋重复他人，机会有限。在中国市场，大多数投资者过度关注短期事件，以较长的时间维度来考量的投资者会迎来机会。
话说回来，对于逆向投资者来说，“失业”是风险之一。通常在市场见顶（见底）时，部分逆向投资者或不幸失去工作。投资史不乏例证。例如，2000年2月，富时指数首次突破7000点后的几周，知名价值投资者Tony Dye被解雇。但随后几天，Tony Dye的预言成真——市场崩盘，紧接着市场进入了长达三年的熊市。
知名价值投资者丢掉工作时，往往是市场估值见顶（价值风格见底）的信号。
中国基金报：近期，我们与来自另一家全球机构的投资人士交流时，他表示，全球投资者在增加中国头寸方面进展缓慢，因为他们得重新招聘中国基金经理。过去几年，部分投资中国市场的逆向投资者不幸失去了工作。
安东尼·波顿：的确如此。不只是在中国，在海外市场，知名价值投资者Jeremy Grantham常孤军作战。他相信，长期来看，价值投资的回报优于成长投资。不过，他也承认，对于价值投资者来说，丢掉工作的风险不容忽视。
Jeremy Grantham说，做其他人都在做的事情，投资者可能不会失去工作。但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，当业绩不佳时，他可能会丢掉工作。这解释了为何市场上只有少数价值投资者，多数投资者的风格是趋势跟踪或者成长型。
趋势停止前会一直延续。但是，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。在我看来，受欢迎意味着风险。一项投资越受欢迎，风险就越大。相反，当事情越不受欢迎时，机会就越大。眼下，对于全球投资者而言，投资中国并非热门选项。对于逆向投资者而言，这正是机会所在。
中国基金报：逆向投资是否必定非此即彼？我可以是“80%逆向，20%趋势跟随”的逆向投资者吗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我对混合型风格持警惕态度。可能有极少数人，时而拥抱价值风格，时而转向趋势跟随，且业绩优异。但是，我没有见到太多成功的例子。风格无好坏之分，我亦无意厚此薄彼，也不认为价值型投资才是正道。每种方式都有用武之地。投资者需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，坚持下去。左右摇摆的人会被市场打脸。
有时仅靠努力无法获得成功，心性至关重要
中国基金报：从分析师中选拔基金经理时，你最看重什么素质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招聘分析师时，我们寻找有求知欲、善于分析、能够准确表达自己的人。我们会使用招股说明书测试法。给候选人招股说明书，令其分析公司。在这场测试中，最重要的不是结论，而是他们如何分析、表达自己。
如何判断分析师是否能成为投资组合经理？
在短期内，运气的作用不容忽视。三年之内，运气很大程度上能解释一个人的投资结果。实力不济但运气加成的投资者，也能短期辉煌。同样地，短期时间范围内，实力不俗但运气不济的投资者，可能陷入困顿。但超过三年的成绩就很难完全归为运气。
在富达，成为基金经理之前，分析师通常已工作6至7年，覆盖过三个不同的行业。我们对其投资结果中运气和实力的贡献已有较充分的了解。选拔基金经理时，我们会基于候选人的历史业绩，看他是否擅于分析、是否拥有成为顶尖基金经理的心性。
具体来看，考察分析师的核心流程包含定量与定性两方面。优秀的分析师和投资组合经理应具备观察与分析公司的能力。他需精通模型分析，也需具备卓越的定性判断力。例如，与公司会面时，他们应明确提问方向，并理解公司在投资时如何配置资本。他应全面评估公司，既看到优势也洞察不足。此外，部分管理层陈述可能与事实不符。分析师和投资组合经理还需交叉核对信息，确保真实性。
中国基金报：上述素质均可通过训练习得，哪些素质是天生的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心性（Temperament）。分析师和基金经理应保持心态平和。他们的组合里可能同时持有表现优异和表现不佳的股票。他们不应因成功而自满，也不应因挫折而气馁。若能保持55%至60%的正确率，他便足以成功。
中国基金报：你之前提到，在困难时期，基金经理应该学会适度抽离（switch off）。
安东尼·波顿：在困难时期，基金经理应学会放松，适度抽离，保持生活平衡。他们可培养工作之外的兴趣爱好，以转换思维。家庭生活或音乐创作等都是不错的选择。此外，他还应避免被短期波动干扰。适时关闭工作设备，屏蔽噪音，亦是可取之举。
中国基金报：你说过，即使在音乐上，努力也至关重要。但对于投资来说，有时并非长时间工作即可奏效。你能解释一下吗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关于投资，人们常有误解。
早年间，一位基金经理曾言，其在生活中事事皆优，考试名列前茅，擅长诸多领域。然而，投资并非仅靠努力即可成功。
正如知名投资者Richard Oldfield所言，“此事虽简单，却不易”。投资组合经理不能因过往业绩不佳，便妄图通过加倍努力扭转乾坤。虽可采取措施提升自我，但投资并非冲刺跑，仅凭努力无法确保胜利。
中国基金报：他需保持冷静，审视自身及所为，并反思过失。
安东尼·波顿：是的。此外，投资行业，学习永无止境。今日之竞争，远胜十年前乃至三十年前，投资生涯需时刻准备学习。
中国基金报：在你职业生涯早期，乔治·索罗斯曾经找过你。面对他许诺的高额报酬，你并没有心动。后来他说，你们英国人对钱根本不感兴趣。一个逆向投资者应该持有什么样的金钱观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我并不认为可以将逆向投资和金钱观联系起来。但是，如果对一个人来说，赚钱是唯一目标，那么他不应进入投资行业。我并不是说在这一行赚不到钱。但是，他不应只奔着钱而来。一个人进入投资行业，因为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职业之一，他可以将自己的观点与其他投资者进行比较，每天评估自己做得是好是坏，见世界上最有趣的公司、最有趣的管理团队。
中国基金报：在困难时期，被好奇心或知识驱动的人比纯粹受金钱驱动的人更有韧性。
安东尼·波顿：是的。投资历程中，每个人都会经历困难。在困难时期坚持，并从中学习，尽量避免重复错误。以金钱为唯一目标的人或很难熬过黑暗时刻。
长期视角尤为重要
中国基金报：根据你的观察，富达中国和富达全球文化是否有不同之处？
安东尼·波顿：富达中国与富达全球文化高度一致。分析师与投资组合经理合作的工作模式、流程在各个国家推广，并根据当地情况进行微调。我本人在中国香港工作多年，当时有些分析师支持我。他们中的一部分现在在上海。其中，周文群和张笑牧成了基金经理，李晶成了研究总监。他们选择留在富达共同成长，我感到十分欣慰。
中国基金报：你去年来上海时，中国市场正值艰难时期，当时你对本地同事有何建议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我提到，投资行业常在市场接近底部时尤显艰难，此乃最痛苦之时。此时，资历尚浅者或自我怀疑。市场周期往复，牛熊交替乃常态，切勿在市场低迷时丧失信心，黎明终将到来。
中国基金报：痛苦是逆向投资者生活的一部分。
安东尼·波顿：是的。
中国基金报：最后，市场反弹时，不少投资者可能会选择获利了结。你如何看待这一投资行为？
安东尼·波顿：投资公司时，应摒弃对股票买入价的执念，专注于公司前景。对于公募基金而言，购入成本无关紧要，未来表现才是关键。投资者只有着眼于中长期才有望获得理想回报。无论是股票投资，还是基金投资，长期视角都尤为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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